「那是一個聽起來有點開心，卻又有點恐怖的地方。」回憶起剛入行時的產房，陳俐瑾醫師這樣形容。對她來說，那是一個充滿生命誕生喜悅的地方，但同時，也是一個讓人神經緊繃的現場。
二十多年前，台灣每年的新生兒數量仍高達二、三十萬人，產房的工作節奏十分緊湊，整體醫療環境與觀念也和現在截然不同。
「當時減痛分娩的比例非常低。」陳俐瑾醫師表示，那時候走進產房，常常會聽見媽媽們因為陣痛或用力而發出的尖叫聲，再加上新生兒出生時的哭聲，整個空間幾乎是被各種聲音填滿。
因為當時的隔音沒那麼好，聲音往往會一路傳到走廊，甚至傳到其他房間。她回憶：「那時候我還是住院醫師，只要哪一房傳來尖叫聲，心裡就會跟著緊張，必須立刻衝進去看狀況。」
那種感覺，不只是忙，還帶著一種高度警戒的壓力。也因此，早年的產房對不少醫護人員來說，確實很像「戰場」。
和過去相比，現在的產房氣氛已經很不一樣了。陳俐瑾醫師提到，自己最有感的改變之一，就是整體氛圍明顯變得更溫和、更溫暖，產婦在生產時也比以前放鬆許多。
這樣的轉變，一方面來自減痛技術進步，另一方面也和環境設計有關。現在很多醫療院所都會把產房布置得更溫馨，盡量減少冰冷感，讓產婦在生產過程時不會那麼緊繃。
其中，近年常見的LDR房，更徹底改變了許多媽媽的生產體驗。在 LDR房中，產婦不需要在陣痛最劇烈時被迫換床、推過冰冷的走廊，而是能從待產、生產到產後恢復，都在同一個空間完成，並由家人全程陪伴。
這樣的安排，不僅提升了隱私感，也大大降低了生產過程中的不安。因此，陳俐瑾醫師才會形容，現在很多產婦在生產時，看起來真的比以前「優雅很多」。
如果說，現代生產醫療有哪一項進步最直接改變了媽媽的感受，減痛分娩一定是其中之一。它不只是「比較不痛」，而是讓整個生產過程的狀態都不一樣了。
若將痛覺分為0到10分，0分是完全不痛，10分則是如車禍斷肢般的劇痛。陳俐瑾醫師指出，在沒有施打減痛分娩的情況下，生產陣痛往往會落在8到9分的高強度狀態。
但在做了減痛分娩之後，疼痛感通常可以降到2到3分。
這樣的差距，不只是數字上的差別，而是整個待產狀態都會不一樣。她觀察，疼痛降低後，產婦在待產過程中甚至可以休息、睡覺、吃點東西補充體力，也可以和家人、醫護人員正常聊天。
這種畫面，在過去幾乎難以想像。
也就是說，減痛分娩帶來的，不只是疼痛降低，而是讓媽媽在整個過程中，能保有體力，也比較能穩定地面對接下來的生產。
過去，社會普遍存在一種觀念：「生孩子哪有不痛的？」甚至有人會覺得，疼痛本來就是成為媽媽一定要經歷的過程。也因此，許多人會疑問：既然本來就會痛，那真的需要打減痛分娩嗎？
對此，陳俐瑾醫師的看法其實滿彈性的。她提到，生產本來就是一種自然的本能，如果媽媽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，而且也能配合整個產程，其實不打減痛分娩也是沒有問題的。
不過，她也提醒，若疼痛已經超過身體可以負荷的程度時，不只是心理壓力會大增，生理上也會受到影響。例如心跳加快、血壓上升、呼吸變急，有些媽媽甚至會因為太痛而有點喘不過氣，對身體其實是有壓力的。
當疼痛已經讓媽媽失去理智，或無法聽從醫護指示時，反而可能讓生產變得更辛苦。
所以現在在醫療上，減痛分娩不只是「怕痛才打」，而是希望讓產婦在一個比較穩定、比較有體力的狀態下，去完成整個生產過程。
【醫師小百科】影響疼痛感的關鍵變數
雖然減痛分娩能大幅降低痛楚，但每位產婦的真實感受仍有主觀差異。陳俐瑾醫師提醒，除了個人體質外，胎次與胎兒大小也會影響疼痛程度。例如第二胎或第三胎通常產程較快，而當胎兒體型較小時，對產道組織的壓力也相對較小，因此每位媽媽在生產過程中感受到的痛感並不盡相同。
除了減痛技術進步，產房內的監測工具也變得更靈活。這些改變雖然產婦不一定能直接感受到，卻實實在在改變了醫療團隊掌握狀況的方式。
在過去，胎心音監測器是一個「無法移動」的重裝設備。陳俐瑾醫師形容，以前監測器的一端必須連接產婦肚子，另一端連到機器，而機器還需要插電固定在牆邊，幾乎沒有移動的空間。這樣的設計，不僅限制了產婦的活動範圍，也讓數據傳輸受到物理空間的限制。
隨著技術進步，現在逐漸發展出無線傳輸設備，讓訊號的傳遞不再受到線路束縛，也讓產婦在待產過程中多了一些彈性與自由度。
這樣的技術進步，在特殊情境下更顯得重要。陳俐瑾醫師提到，在疫情期間，無線監控技術發揮了關鍵作用。當產婦因感染需要待在隔離病房時，醫師可以透過遠端讀取監測數據，在病房外掌握媽媽與寶寶的狀況。
對醫療團隊來說，這些設備就像多了一層「監測的工具」，讓醫師在面對產程時更有掌握，也能降低不可預測的風險。對產婦和胎兒而言，也等於多了一層安全保障。
另一個很大的改變，是醫療觀念的轉變。以前比較像是「事情發生了再處理」，現在則更強調提早預測、提早介入。
以子癲前症為例，過去往往要等到產婦血壓明顯升高，甚至出現抽筋等危險症狀時，才會被發現與處理。但現在，醫療已經可以在懷孕第三個月，也就是第一孕期時，就先進行篩檢。
陳俐瑾醫師指出，透過提早找出高危險族群，並及早用藥預防，可以有效降低發病機率。從臨床觀察來看，這幾年的預防效果確實相當明顯，子癲前症的發生率已有下降。
除了子癲前症，像妊娠糖尿病等常見併發症，現在也能針對高風險產婦，在第一孕期就進行血糖檢測與控制。
陳俐瑾醫師表示，雖然現代產婦面臨的生理風險增加，但因為有了這些篩檢工具，許多問題在還沒真正發生前，就已經被提前發現並處理。也就是說，現在的產科醫療，已經能在疾病還沒發作時，就先「把火滅掉」，讓整個孕程更有機會維持在可監測、可掌握的範圍內。
「高齡產婦現在佔了近五成，雖然風險相對增高，但因為醫療進步，我們能更精準地把這些風險控制在一定範圍內。」陳俐瑾醫師觀察到，現代產婦不只背景變得多元，對生產的參與度也更高。
隨著高齡與試管嬰兒比例增加，生產面臨的慢性病風險，例如血壓、血糖或心血管問題，也隨之提高。在這樣的情況下，醫療照護不再只是婦產科單一科別，而是需要跨團隊合作。
陳俐瑾醫師指出，現在常常會與新陳代謝科、心臟科等不同專科一起合作，共同管理產婦的身體狀況。透過這樣的整合照護，可以更完整地掌握風險，也讓生產過程更安全。
除了年齡結構改變，家庭型態也變得更加多元。
陳俐瑾醫師分享，現在有越來越多單身、未婚伴侶或同性伴侶的家庭，這些「計畫中」的寶寶，往往伴隨著非常完善的支持系統。也因此，她也提醒準媽媽，保持身心平衡、與醫療團隊維持良好溝通，其實就是最重要的準備。
訪談最後，我們問陳俐瑾醫師，從剛開始接生到現在，最大的感受是什麼？
她的答案是：「放心。」
雖然高齡與人工受孕讓變數增加，但隨著監測工具更精準、風險預測更成熟，加上跨團隊合作的照護模式，現在大多數的狀況，其實都比過去更能掌握。也因此，現代生產醫療雖然面對更多挑戰，但整體照護能力也更加完整。
對準媽媽來說，她的建議很簡單：不用過度焦慮，只要定期產檢、與醫師保持良好溝通，大多數情況都能被好好掌握。
現在的生產，也許依然辛苦，但確實，比以前更安心了。
採訪撰文／江睿毓
諮詢／國泰綜合醫院婦女醫學部產科主任 陳俐瑾醫師
圖片／AI生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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