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一切努力,只想讓媽媽更愛我!」金鐘獎最佳男配角蘇達,從演員轉型編導的第一部電影《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》,在台北電影節首日放映後,強勢奪下當天「觀眾票選投票冠軍」,首度自編自導自演便交出漂亮的成績單。
該片以獨特的原住民奇幻幽默與生動節奏引爆全場口碑,笑鬧與荒謬背後,承載的卻是蘇達多年來在原住民身分認同上的掙扎,以及渴望獲得媽媽認同的深層心聲。
談及這部片獨特的類型定位,蘇達表示,台灣過去的原住民題材電影多走寫實沉重路線,常面臨叫好不叫座的市場困境,因此他想打造一部兼具商業感與部落文化的靈異公路喜劇,甚至形容為「台灣原住民版的《淒厲人妻》」。
故事以日本喜劇天后渡邊直美的真實背景為原型改編,描述她飾演的國際巨星為了追憶已故母親在台灣的生活痕跡,由劉以豪飾演的經紀人陪同下回到部落,並委託蘇達與小薰(黃瀞怡)飾演的這對在地情侶帶路,展開一場笑料百出卻又驚心動魄的山林尋根之旅。
身兼導演與男主角的蘇達坦言,片中飾演的「陳萬德」,正是他內心深處的投射。
陳萬德是泰雅族黑巫的後代,因從小背負眾人的指點而極度抗拒自己的原住民身分,甚至在誤解中與一手帶大他的阿嬤漸行漸遠。直到阿嬤驟逝,那份無從化解的愧疚與怨懟,便成了他心中最沉重的枷鎖。
「這就像父母離異後,孩子聽信大人的話而跟著討厭離家的母親;但打開天窗說亮話,你恨了一輩子,心底最希望的,其實只是她能再回頭牽著你的手、買顆糖給你吃。」蘇達剖析自己。
這份對原住民身分的抗拒,來自蘇達真實的成長印記。
他出生於原漢結合的家庭,媽媽是個性強勢的鄒族部落女性,父親則是性格溫和的閩南人。在早年社會氛圍下,媽媽深知原住民身分在現實社會中常面臨刻板標籤與偏見,因此從小對他管教非常嚴格,更告誡他出門在外不必特別強調自己的原住民血統。
求學時期,蘇達曾動過念頭想改從母姓,藉此爭取升學加分或學費補助,甚至半開玩笑地想著「考上後再改回父姓」。
但媽媽卻嚴肅對他說:「你有比別人笨嗎?我們家有比別人窮嗎?都沒有,你為什麼要伸手跟政府要資源、減免學費?」這番話深深烙印在蘇達心裡,也讓他從求學時期一路到大學,在各類身分表格上從不主動填寫原住民,血脈對他而言,曾遙遠得如同身分證上陌生的籍貫。
直到進入臺北藝術大學研究所就讀,一門由鍾明德教授開設的「原住民歌舞儀式」表演必修課,意外成了蘇達生命與創作的轉捩點。
透過儀式、歌舞與部落田野教學,接觸原住民劇場,甚至開始回到部落教小朋友,蘇達的原住民意識才真正被打開。
鍾明德老師一句話點醒了他:「你得先搞清楚自己是誰,做創作才有意義。」他才驚覺過去刻意隱藏的身分,其實蘊藏著無比深厚且多元的生命力。
真正走進部落與原住民劇場後,蘇達才發現不管是純血統還是原漢混血、在山上還是平地長大,每種不同的生長環境與背景,都交織出截然不同的生存樣貌,這背後有太多動人的故事值得被看見。
這場遲來的自我認同,不僅解開了他心中的結,更成了他日後提筆寫劇本、當導演時,最源源不絕的創作靈感。
蘇達表示,自己在金鐘獎的得獎感言,曾說過一句話,他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原生家庭的肯定,「為了讓媽媽感到榮耀,為了讓她給我一個讚,為了讓她更愛我。」演員一站上舞台便渴望獲得掌聲,而他最希望的是被家人看見。
然而,他的青春期,卻曾是個令父母頭痛不已的「極端叛逆兒」。生長在健全美滿的家庭,他雖然既不抽菸染髮也不混街頭,但內心深處卻被「既想做自己、又極度渴望被父母看見」的兩邊拉扯。
「一般人的叛逆是學壞,我的叛逆是不想跟別人一樣,又太想要爸爸媽媽的愛。」蘇達坦言,求學時如果拿不到全校第一,他寧可考全校唯一的「零分」。在升學掛帥的年代,他直接在考卷上怒繳七科白卷,甚至為了報復嚴厲懷疑他作弊的老師,大量填寫百科全書等高價郵購單寄爆學校收發室。
而為了吸引父母的目光,高中的他,更自編自導了一齣驚動家族的荒唐大戲。
他向家人謊稱被壞人扣留身分證、要被黑道挾持去日本當壽司學徒,對方開口索取60萬元贖金。當媽媽驚慌召集家族會議時,他為了圓謊,竟真的拎著大包小包搭乘客運衝到機場,站在航班告示牌下對著「不存在的班機」崩潰大哭,最後打電話求老師來接他。
「我好像在演一場根本沒有攝影機的戲,我只是想證明我的人生很悲慘,不要隨便忽略我!」
不僅如此,他還曾翻電話簿諮詢律師「如何不要父母」,甚至打電話拜託教會學校的牧師收養自己,讓父母既崩潰又委屈:「我們沒有不愛你,但我們真的不懂你。」
這股無處安放的表演欲與自我證明,在高中三年歷經轉學、休學與退學後,終於在戲劇的世界裡找到了出口。
完全沒受過科班訓練的蘇達,憑著從小敏銳觀察他人神情習慣的天賦,一舉考進錄取率極低的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。
然而,考上北藝大並沒有立刻迎來掌聲。在父母眼裡,戲劇是一條看不到出路的窄路,從大學到當兵的六年間,家庭關係一度降至冰點。
大學畢業後他緊接著考上表演研究所,在這個舞台劇依舊是小眾的年代,微薄的收入勉強餬口,爸媽也幾乎看不到他在劇場裡的成就;甚至希望他轉行,改從事領固定月薪的工作,例如:影像技術類人員。
直到研究所畢業第一年,他參與演出的《賽德克・巴萊》電影上映,家人才終於知道他在演藝圈發光發亮。
「我的外型不是偶像派,而是那種『好用的男六、男七、男八』。」蘇達笑說,影視圈永遠需要這種「只有一場戲、卻極度考驗演技」的邊緣角色。
深信「沒有小角色,只有大演員」的他,放下知名度包袱,靠著扎實硬底子的實力,在圈內站穩腳步,更在2015年憑藉精湛演技,一舉抱回第50屆金鐘獎最佳男配角。
如今成為表演老師的蘇達,每當在課堂上看見同樣透過怪異舉止尋求關注的學生時,總能多一份同理與溫柔:「因為我懂,那只是太渴望被好好愛著的孩子。」
從演員一步步跨足編導,蘇達在創作路上穩扎穩打的給出成績單。
蘇達媽媽看著兒子從金鐘得獎到如今執導長片《怎麼可能我家的祖先是你家的鬼》,曾經充滿擔憂的態度也逐漸轉變,甚至成為他社群粉專上最忠實的頭號粉絲,每篇貼文都搶著第一個按讚。
這份媽媽用行動支持的認可,讓蘇達兌現了當年奪下金鐘男配時的得獎感言:「我會努力成為讓你驕傲的兒子。」他強調,「父母要的從來不是你拿幾百萬回家,他們只是需要安心。」
蘇達學會主動建立爸媽的安全感。回到家,他會熱情給爸爸一個大大的擁抱,在客廳自在的聊上幾句日常;面對容易操心的媽媽,他則主動分享劇組裡的瑣事與導演的肯定。
當媽媽不再為了未知而杞人憂天,「她就不會用愛來傷害你」。他所有的努力,都是為了讓她安心,之後便能將那股放心,轉化為他創作路上最堅實強大的後盾。
走過這段與原生家庭和解之路,蘇達想向全天下的父母喊話:長輩執著於穩定職業,說穿了只是想要「安全感」。「但只要是孩子真心喜歡的事,他做得快樂,錢自然就會來!」
再回頭看上一代的嚴格管教,他剖析,那往往源自長輩童年缺愛的焦慮投射。「爸媽再苛刻,說到底都是因為愛,他們自己也需要愛、渴望被愛。」他期盼父母能安心放手,不再複製焦慮,讓孩子勇敢追夢、把自己活得精彩。
採訪撰文/游資芸
圖片來源/蘇達提供